公子怀里一只猫

魔戒ALET,古剑苏越,少年狄芳,阴阳师博晴……墙头无数 【大写的生子狂魔】 微博:公子怀里一只猫

【蹇宾王个人角色歌】【生贺】《清风明月》

#马振桓##马振桓1102生日快乐# 
【蹇宾王个人角色歌】【生贺】

《清风明月》
填词:公子怀里一只猫

风过崖  清水池里又生枝桠  

北方沙  吹至山下只余诗话

天边霞  琼楼玉宇荒月凉

居此间  固八方  寒玉衣冠亦飒沓  

少时挥剑策马

高楼淡看天涯

笑说星辰卜卦

千金难较高下

长生花  笑意如琴音哑                     

耳旁话  多少太平与虚假

君王他  埋骨残垣断瓦   

曾记公子翩翩清贵无瑕

鼓声起迫战催马

宫门破惹屠杀

多少白骨  此生再难归家

山中常盘旋的鸦

和歃血时染的画

长刀托付身后百万性命牵挂

斩断这一场杀与伐

少时挥剑策马

不见高楼天涯

星辰隐没卜卦

千金亦难寻它

长生花  血色如泼墨洒

耳旁话  粉饰太平与虚假

江山大  明月隔着天涯  

谁泣血把这城池来描画

旧时卦  如今入谁梦啊

城楼下  新土依旧在破芽

长眠故国之下  歌谣传至远方

不见那人少时挥剑策马

不见那人高楼淡看天涯

不见那人笑说星辰卜卦

【完】


记于2016.11.02

【刺客列传】【生贺】《惟君》——齐蹇同人歌(天玑白衣旗舰店出品)

#齐蹇##刺客列传##易柏辰# #马振桓# #马振桓1102生日快乐# 
【刺客列传】【生贺】《惟君》——齐蹇同人歌(天玑白衣旗舰店出品)
原曲:守业更比创业难
作曲:苏越
原唱:景岗山
策划:@天玑白衣旗舰店 
填词:@公子怀里一只猫 
翻唱:db音频工作室
后期:db音频工作室
PV:@手中执剑何须天意 
5sing链接:O网页链接
B站链接:L【刺客列传】【齐蹇|双白同人PV】《惟君》(...

文案
行路崎岖,兼有猛兽,不忍王上独行。
当日末将弃山而出,换今日王上提灯寻来,终不负这一场……

(蹇宾)
尘世有国立东南    桑田有序偏起祸端
将星一现天下传    日月隐没天命判
授君铁甲撼江山    忍叫冷面对血战
生死一去少年远    风雨如晦浪如山

君王心   鸿鹄志                   
绫罗累   魍魉缠        
误国事   权欲贪
篡命途   改星盘
挥剑出   阴阳变
城头前   宝剑悬

巧言令色揣摩难     半壁江山空残垣
孤灯复明落魄盏     肝肠寸断负酒酣

(齐之侃)
敌虏破城虎符断     玄衣翩翩入梦来
守君国门终抱憾     风雨如晦浪如山

虎狼路   伴君畔       
披荆棘   斩枭猿
奉君命   渡寒潭
万仞山   誓归返
挥剑出   阴阳变
城头前   宝剑悬

角声吹彻鼓连天      杀尽世间雀三千
一杯浮玉帝王换      故人提灯至山前

虎狼路   伴君畔       
披荆棘   斩枭猿
奉君命   渡寒潭
万仞山   誓归返

一杯浮玉帝王换      故人提灯至山前
【完】

感谢易恩弟弟和马马为我们演绎了那么出色的蹇宾和齐之侃,谨以此作献给我们的王上与将军。亲爱的易恩和马马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记于2016.11.02

【齐蹇】不近女色 上篇

*生子向防误入(。

*半架空,详见正文

*赠忠肝义胆螃太湿&春太太 @Spring ,比心

不近女色by公子怀里一只猫

1、

齐小将军满十六岁的第二天,就被战友连拖带拽地请进了琼香阁。


彩衣飘飘,鬓发如云,琼香阁在一片暖融融的雾气中恍若仙境。


齐大福咽了咽口水:“少将军,果然还是这京城好啊。”至于好在哪里,他只是嘿嘿的笑,颇为羞赧地埋头不语。


景是好景,人也是美人,却怎么也入不了眼,齐之侃摇头笑了笑:“见也见识过了,该走了。”


“走?”年长齐之侃几岁的许成一掌拍在他肩头,笑得东倒西歪:“我说将军,这真正的好处你还没看到呢。”


大福连连点头,探到齐之侃耳边,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说:“我的公子哎,您看看隔壁执明小侯爷,要不是天权侯爷管得紧,儿子都能下地跑了,您看看您呢?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摸过,虽说咱们齐家世代忠良,可也不至于总是困在营帐中,不近女色吧?”


音量极小,却也入了征战之人的耳朵,几人哧哧地笑,齐之侃瞪了瞪他,一掀衣袍就近坐下:“行,听会曲吧。大福,带银子了吗?”


“哎!”大福乐呵呵地应下,伸手往心口掏来掏去:“来这种地方怎么能不带银子呢?”


二十两银子刚递出去,自有人引他们去雅座歇下。


二楼有高台,正方便他们喝酒谈天。


大福为着齐老将军不许齐之侃近女色的事,絮絮叨叨了大半夜,许成他们看不下去,一杯接一杯想要灌醉他。


齐之侃趁机溜了出去。


转过几道帐幔扑朔,终于绕出香气撩人的大堂。


内里小径错综,灯火映月,背身赏月的女子警觉地回过头,白色衣裙随地拖曳,肌肤如雪,在覆面的薄纱下若隐若现。


眼观鼻鼻观心,齐之侃微微颔首,出口唤她:“姑娘,我不小心失了路,可否引我出去?”


“姑娘”见了他也不害怕,只是矜娇持贵地稍作一礼,并不开口。


齐之侃心下犹疑,斟酌着走近一些,对方避开他的眼睛,耳尖溢出一丝可疑的红。


齐之侃笑:“姑娘不必怕我,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问路人。”


“姑娘”摇了摇手,坦荡荡地回视他,嗓音有些莫名的低沉沙哑,齐之侃只觉异常好听:“左手边是汤池,想必你已经闻到味道了;右手边是歌舞台,今夜会有几场争奇斗艳,不过这个时辰大概快散了;直走……”顿了一下,笑音颤颤:“直走便是厢房了。”


过夜的人都宿在此处。


齐之侃忽地面上一红,正想说些什么,对面的人轻飘飘地打断他。


“你有十六岁么?”“姑娘”拧着眉头指责他,“谁把你带来这里的,快点回家去!”


齐之侃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自十二岁便随父亲征战在外,身量高挑,双肩宽厚,从未有人怀疑过他未满十六,如今被人这么质疑,难免心生不快,口中却是好声好气的,怕吓着对方:“我昨日便满十六了。”


“姑娘”哦了一声,招招手说:“那你过来。”


齐之侃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临到近前才发现“她”竟能与自己比肩。


“姑娘”倚上一株桂树,意兴阑珊地道:“隔得远了怕你听不清,那我就再说一遍。快!点!回!家!”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语音语调都怪得不行,偏偏齐之侃毫无察觉。



2、

月色清辉一泻而下,纯黑的软甲用银线缝制而成,齐之侃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欺身而上,同时逼视“她”的眼睛:“我总觉得见过你?”


“姑娘”直接一脚踹上他,挥着手腕冷笑:“嗯,现在不就见着呢。”


“不是这个意思……”话说到一半,歌舞台上乐音渐弱,人群也依次向后院涌来,齐之侃道了声得罪,拦腰将人抱起,一个翻身跳上厢房的走廊:“哪个房间是你的?”


“左手第三间。”


齐之侃踢开房门将“她”放下:“那我走了。”


“姑娘”好气又好笑地问:“所以你就把我当包袱一样扔来扔去?”


“啊你在气这个,”齐之侃反应过来,解释说:“我是怕别人看到我们站在一起,有损姑娘清誉。况且天色不早了,姑娘应当休息了。”


“慢点。”


“嗯?”


“我说你慢点走。”


“嗯。”


白衣人挽袖挂起帐幔,一截大红的里衣悄悄从腕口滑落下来,齐之侃望着地上毛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聊着。


“你叫什么?”


“我吗?我姓齐。”


“那我叫你小齐好了。”


齐之侃低着头微笑。


夜风吹越天际,环佩淙泠。


“那你呢?”齐之侃问。


“……”迟疑片刻,答道:“叫我阿笙好了。”


齐之侃微笑着眨了一下眼:“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真是好名字。”


阿笙没说话,铺床的手在被褥上勾出几道丝绢,半响后闷闷夸赞道:“齐也是好姓,齐将军和他的儿子都是我钧天不可多得的将才。”


齐之侃:“……”


阿笙忽然唤他:“齐之侃?”


少年颔首:“是我。阿笙姑娘真聪明。”


隔着薄纱,阿笙冷冷一笑:“你才从边境回来?”


齐之侃从善如流:“昨天才到的京城。”


阿笙惋惜道:“那你的生辰便是在路上错过了,有些遗憾。”


齐之侃答:“三日后还有宴请,算不上遗憾。而且……”他忍不住笑起来,“要是没满十六岁,是不是早就被你赶走了?”


阿笙瞪瞪他,仿佛被人猜中了心事,却还是理直气壮地道:“琼香阁是你这种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吗?”


齐之侃摆手:“迫不得已啊。”


阿笙扶额轻笑。


两人便不再言语,齐之侃几次退到门口,又被阿笙用眼神逼回来。


“别走,我怕。”


灯火闪烁了一下,齐之侃席地而坐,抬臂让“她”随意。


阿笙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抱起一床新的被褥砸在床上。


整理完床铺,阿笙拍拍床角:“你也一起休息吧。”


内心活动极其复杂的齐之侃叹了一口气,道:“父亲说纳妾前,不许我近女色。”


阿笙立刻伏到榻上,边笑边哽咽,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笑到几乎岔气,齐之侃伸手想要扶起蜷作一团的人,踌躇一会儿,阿笙自己爬起来,掀了面纱,容颜如玉,在夜里发出明润的光,阿笙笑:“可我不是女人呀。”



3、

未及弱冠的年轻公子似乎真的被吓了一跳。


阿笙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醒醒。”


齐之侃抓住他的手仔细观摩,笑:“我刚刚就很好奇你的手怎么长的,看上去这么白又这么软……”


阿笙道:“……你是不是还要加一句,比你舅舅那十七八个夫人加起来都要好看?”阿笙磨牙,“我劝你尽快打住。”


齐之侃敲了敲阿笙的骨节:“你怎么知道我舅舅有十几位夫人?”


阿笙闭了闭眼:“猜的。”


齐之侃盯紧他的侧脸,捏了捏拳头,轻声问:“你不是要睡了吗?”


阿笙恍然记起这件事,推了一床被子给齐之侃,一人一半床榻,楚河汉界格外分明:“呶,你睡吧。”妆容未除,便要睡去。


齐之侃弓腰摸了一把他的脸:“好歹把你脸上的粉洗洗啊。”


阿笙迷迷糊糊踏到地上,沾湿软帕往脸上敷,齐之侃立在他身后问:“你该不是这琼香阁的人,怎做这般打扮的?”


阿笙捂着脸笑:“我跟人打了个赌。”


“赌输了吗?现在世家公子都玩的这么疯了?”像是回报阿笙之前说他小孩子的事情,齐之侃忽然斗气一般地想指责他们,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果然新奇。”


“不是,我赌赢了。”胭脂落下,清水渐红。


“嗯?”


“说得更清楚些,应该是输赢未定,不过我肯定会赢的。”阿笙只露出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望向他。


心头猛地一软,齐之侃张了张嘴,呆呆地问:“琼香阁也是有小倌的吧?”


“自然是有。你问这个干什么?”阿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小孩子不要对这些太过好奇。”


“那男人之间,也可以做吗?”


“什么?”阿笙蹙起眉头,颇为不快地道:“是又怎样?”


甩开帕子一回头,却被少年将军逼到了屋角。


“唔……呜……放开……”


齐之侃探手从他领口伸进,一路向下摸索,阿笙的身体砰的一下变得火热起来,齐之侃埋首在他脖颈处乱啃,情热的味道令他意乱神迷,就连之前华美的衣物都变得碍手碍脚了。


三两下解开对方的束腰,抬腿将他抱到自己膝上坐稳,齐之侃托着他柔软的腰肢,额角淌下几滴热汗:“我……”定了定神,漆黑的眸里尚存几分理智:“我继续了?”


阿笙冷冷地望进他眼里,忽而抬臂环住齐之侃,整个人落进对方怀里。


齐之侃顿时理智全无,明明知晓对方在竭力忍耐他粗暴的动作,却仍旧不愿意停下。


“把腿抬起来。”


阿笙咬牙,张开腿环住了齐之侃的腰,整张脸埋在他脖颈处,不肯露出来。


齐之侃拨开多余的衣物,一手护着他的腰,一手伸向隐秘的深处:“忍一忍。”


“什么?”阿笙惊叫一声,“你敢?!”


三根手指一齐上阵。


阿笙吃痛地挣扎,冷汗涔涔:“你给我出去!”


齐之侃咬上他耳垂:“可是小孩子没有经验啊,要不你来指导我吧?”


砰地一声,全身上下的血都涌上了头顶,阿笙为自己之前的意气之语感到懊恼,又禁不住沉溺在心里炸开的片片桃花里,视线模糊地说:“我也……没有经验……”


话音刚落,三根手指便全部抽离了他的身体,阿笙刚想喘口气,一团巨大的火热已经顶在了他的腿间。


掰过对方的脸,狠狠咬上他的唇,齐之侃挺身就把那巨大的凶器捅进那处隐秘的入口。


阿笙闷哼一声,揪着齐之侃的头发拉向自己,眼角溢出的泪水濡湿了两人鬓发。


一刻后,齐之侃退身出去,红白两色的液体溅满地毯,齐之侃满心歉疚:“抱歉,你承受得住吗?”


阿笙嘴唇哆嗦:“痛……”容颜淡漠,分外容易勾起别人的占有欲。


齐之侃突然又满脸通红,阿笙冷冷扫了他一眼,环臂抱住他,咬牙说:“还做不做,不做就滚!”


下一瞬,齐之侃抱着他滚入床榻。


醒来后,身旁果然空空如也。


齐之侃来回寻了半响,总算在那人昨夜梳洗的铜盆边发现一张纸。


行书飘逸,言语寥寥,上位者之风。


“齐小将军,来日方长。”


齐之侃忽然说不出话来,忍了半天,终于开口自言自语:“什么样的赌,竟然要你做这么大的牺牲?”



4、

齐之侃齐小公子随他父亲班师回朝的那天,蹇宾与执明打了个赌。


执明兴趣缺缺地抬了抬头,对面男子眉眼上挑,笑意在眼底打转,见执明似醉非醉地拨弄棋子,忽然死死抿住唇角,硬生生顿住话头。


执明喝得有些上头,眼前的棋盘更是令他眼花缭乱,不知道蹇宾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到类似舞裙、纱装的字眼。虽说一起长大,但蹇宾的事他一向懒得管,便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擎着酒杯上下挥舞:“行啊,谁要是输了,谁就穿女装上琼香阁溜达一圈。”


蹇宾微微一笑,抬袖斟上一盏,垂眼慢慢饮下,方道:“你错了,是赢的人穿。”


“啊?”执明的酒立刻醒了大半,眯了眯眼仿佛在考虑刚刚是不是幻听了,他指了指蹇宾又戳戳自己:“你确定?”


“你是怕赢还是怕输?”蹇宾没有回答,挽着长袖落下一子,然后慢条斯理地问他。


“……”哑了半天,执明终于求饶:“输赢我都怕!”


蹇宾扣指敲了敲桌子,低声安抚他:“输赢与你都没有太大损失。”


瞪眼片刻,执明梗着脖子嘟囔:“说是这么说,他才十六岁啊,你到底是看中他哪一点了?”


蹇宾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棋盘,走势陡然溃如山崩,在执明目瞪口呆的神情里,他仰首笑道:“大概是赤子之心?”


执明继续嘟囔:“赤子之心就赤子之心,扯上我干嘛?非要跟我打赌,还是这么个赌筹,说出去多丢人啊……”


屋角温着酒,白气升腾,而后缓缓落到蹇宾脸上。


执明望着蹇宾低垂的眼,试探道:“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蹇宾笑了笑。


“那就好,”执明长吁一气,揪着额前那一缕头发吹来吹去,“我先问我妹妹借一套衣服好了,省的我莫名其妙就赢了。”


“那倒不必。”蹇宾的目光冷了冷,坐直身体合掌轻轻拍了三下。


不多时,一套红白色系的女子衣裙便被呈了上来。


执明哑口无言,想起白日里城头那番热闹非凡,不由问道:“……你不会,明天就要穿吧?”


“那又如何?”蹇宾反问。


“你疯啦?”执明一脸的不赞同,难得摆出正色的模样,冷静道:“别胡闹了。”


“我一贯奉行先发制人。”


“先行者困于局!”


“那有如何?”


“你等着输吧。”执明气呼呼地咋舌。


“我肯定会赢。”蹇宾笃定道。


一展长袖,红衣翩然贴上指尖,蹇宾问:“这件颜色怎么样?”


执明如鲠在喉,眨眨眼,盯着衣裙端详道:“要不换成暗金色?”


蹇宾垂眸低笑:“无所谓,反正都是我赢。”


执明声泪俱下地抱怨:“阿离,你快回来,这里有人发神经快要吓死我了。”


蹇宾含笑不语,重新布开的棋盘上,一方已是困兽犹斗。


“这等局面,该如何是好呢?”

…………


烛火烨烨。


TBC


【齐蹇】死而复生(二)

死而复生第二章

*生子向防误入【。

赠 @醉里如闻歌声 

二、

“本王让你说!怎么?是学艺不精啊还是说不出话来?那本王要你这医官署干什么,还不如统统拆了,你们就一个个的都给本王去前线吧!”


眼刀锋利,蹇宾冷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医丞有苦说不出,王上这脉象滑而不虚,在男子身上实属常见:“先前诊脉之结果,乃是王上气血旺盛,肾之平脉沉而软滑。以肾藏精,五脏六腑之精皆聚于肾而藏之。精血同源,肾之精血充盛脉乃滑。又肾脉沉,乃封藏之象;滑为阳,乃火潜水中,故肾脉沉而软滑为平。”


蹇宾脸色不佳,甩袖道:“本王让你说这些了吗?”


曾在侯府当值十几年的内侍春来悄声提醒:“医丞只需说有无大碍便可。”


蹇宾瞪了瞪春来,医丞顺势而下,恭敬回道:“王上这个脉象并无不妥。”


蹇宾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道:“继续说。”


“浮取应指流利圆滑,中取如触滚珠,沉取虽无明显如珠走盘的指感,但三取相叠往来急迫,”眼见蹇宾的脸色越发难看,医丞忽然闭了口,思索片刻方道:“且容老臣再诊一次。”


蹇宾眼光微动,将手递得更前:“……说吧。”


医丞抬臂一礼:“照老臣的经验,王上的脉象往来前却,流利辗转,替替然如珠之应指,漉漉如欲脱,当是热盛血结,导致一时的气血上涌,邪气阻遏。不知王上是否感到内热过盛,痰生燥渴?待下官开两剂疏气散滞的方子便可。”


蹇宾一言不发。


“王上?”贴身侍从透过明晃晃的帐子偷觑他,蹇宾王本就面容冷锐,少有柔和之色,如今沉默归沉默,面目中总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艳丽,仿若老树生花,枯井涌泉。


蹇宾甩手起身,侍从绾起帐幔,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大片。蹇宾道:“是否还有其他情况,再给本王诊一次。”


医丞双膝跪地,俯首便答:“下官绝无半点欺瞒!”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蹇宾连手都懒得挥,直接下令:“滚。”


春来在是走是留之间挣扎,忽听一声“春来——”,他心头一喜,忙不迭伏在地上高声应下:“王上。”


“扶本王在这寝殿转转。”


“啊?”春来赶紧拍了自己一巴掌,“已近三更了,王上昨日一直未曾歇息,如今还是……”


蹇宾半勾唇角,似笑非笑。


春来心里咯噔一下,打住话头,跪地为蹇宾换上一副新的靴袜:“王上,小心着凉。”


蹇宾一阵冷笑,手臂紧了紧长袖,似有若无地掩了腰腹。


满殿灯火通明,依稀仍有盛世之象,蹇宾却记得遖宿大军压境之时,这旧日王都是如何仓皇而空、怆然寥落的。


走过半个宫殿,蹇宾有意无意地随口问道:“本王今日怎会晕倒?”


春来轻声道:“王上前日收到战报,齐将军已于日前抵达伽幽关。昨日天官署为迁都做准备,王上忽然率兵前去,将国师囚了,又命人将国师家财充公,这才怒气冲冲地回来——”春来咬了一下舌头,瞥见蹇宾恍恍惚惚地,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词不敬,悄悄吐气说:“王上从天官署回来之后便觉头痛,小人不过是下去端碗药的功夫,王上便不省人事了。”


抬袖轻压眉心,蹇宾冷声命令:“将国师关押好了,没有本王的允许,谁都不许见他,违令者……”他斜睨着春来,勾唇笑道:“统统拉出去砍了。”


语罢,推开春来搀扶的手,横眉道:“现在就去。”


春来躬身再拜,哆哆嗦嗦地向殿外走。


“春来,”蹇宾立在原地唤他,眼底翻过思绪千重,“把那枝莲花给本王摘来。”


侍从们手脚麻利,不多时,娇艳欲滴的白莲便被献了上来,蹇宾对着微微合拢的花瓣出神,双手不自觉拧紧腹前衣物。


从宫外归来的春来掩唇轻轻地道:“王上?”


“出去。”


殿内只余他一人。


夜风飘忽,灯影绰绰,乌木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蹇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触上清水中供养的莲花。指下温润如玉,花叶缱绻,生死相缠。


越是这等美好,他的神色就越发清冷,蹇宾恹恹不语,甩袖扫了一地的狼藉。


长命锁滑出心口,蹇宾将它取下攥在手心,拧眉喊出两个名字:“云泽……齐之侃……梦境若真,此处则假;梦境若假,则此处为真?”


静坐至天亮,长袖湿透,蔫嗒嗒地垂在手边,蹇宾唤道:“来人,替本王去办件事。”

 

 

“报!八百里加急!”伽幽关前,城门大开,传令官滚鞍下马,手持蜡书拜倒阵前。


齐之侃自帐中缓缓走出,接过蜡书阴沉着脸道:“可是王上有何不妥?”


传令官深深再拜:“属下不知,王上命我送来此信,只说:请将军赐名。”


齐之侃冷眼望着他:“再说一遍。”


传令官恭敬答道:“请将军赐名。”


齐之侃拨开蜡封,蹙眉展信,脸色变了好几次,才道:“稍等,待我回书一封呈给王上。”


挥挥手示意对方下去稍作修整,齐之侃又将目光投回蹇宾寄来的书信中。


锦帕金线烨烨,绵软如絮,上头还留着他家王上的笔迹。


画中一株莲花摇曳生姿,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了。


君王心意向来忌惮他人猜测,蹇宾也不例外,只是在齐之侃这里,却陡然变了味道。


是否王上认定他们一定心有灵犀?齐之侃苦笑。


以往也是,所有的书信都简洁得叫外人一头雾水,那时的蹇宾只是一个郡侯,身边虎狼环伺,行事小心倒也无可厚非。可称王之后仍旧改不了这个习惯,再大的事他也就只写一两句话。到后面更是变本加厉,偶尔还会寄封空白的信,落款都懒得题一个。


都说君心难测,蹇宾却偏要叫你猜。


猜得人冷汗涔涔,肝肠寸断,还要在事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小齐是连我的心思都不懂了吗?


好在齐之侃素来懂他迁就他,不管他心底有多少曲曲绕绕,无非就是写个名字,重要的不是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寓意如何,而是蹇宾是否会喜欢。


回到帐中,天玑的国土风貌在齐之侃脑海里翻涌而过,停顿片刻,银甲的上将军唰唰落下几笔。


将帕子叠好交还给传令官,齐之侃问:“王上何时迁都?”


传令官抱臂答:“就这两日了。”


齐之侃又道:“一切要以王上的安危为重,若辎重缚辙,人员烦杂,就让亲卫开道,率先将王上送至睢阳郡。”


传令官得令:“属下明白了。”


齐之侃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是摆了摆手,让他速速归返。


传令官翻身上马,一扬红缨,疾驰而去。


三日后,枯草卷地,乌云遮天,天玑王城在潇潇暮雨中摇摇欲坠。


“王上,迁都的事宜都已准备妥当。”春来踉踉跄跄走上前,冲着未燃烛火的大殿低低喊道,“该启程了。”


蹇宾一袭灰衣端坐殿前,闻言只是稍稍抬了抬头,目光悠悠落上案前一块方帕。


无叶莲枝姝然傲立,其余则是大片的留白,伴着下笔时翻涌的心绪,颇有些肃杀之意。


翻过这页,背面两个疏狂的字。


——云泽


云蒸霞蔚的云,恩泽天下的泽。


蹇宾忆起少女是怎样一副期待的神情,等着他唤她的名字。


他几乎能想象,年轻的上将军,又会用怎样的口吻向他解释云泽二字的含义。


“王上。”春来又来催促,蹇宾浑浑噩噩地走下王座,忽然浑身一抖,急急向前跌倒,春来胆战心惊地扶稳他,蹇宾咬牙站直了脊背,立在暮色里神色不动。


“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原来都是真的,那就重新来过罢。”


蹇宾打翻大殿里最后一盏盛油的灯,灯芯烧灼掌心,他用力握拳仿佛感觉不到温度,只是冷冷地笑,尾音带着三分凄凉,尽数散在旧都的风里。

TBC

【齐蹇】死而复生(一)

*生子向防误入(。

赠 @醉里如闻歌声 

死而复生

一、

“这是何处?”

蹇宾面无表情地飘在高台,月光穿透他的身体,琥珀色罩衣上笼了一泓薄雾,眼光扫过一圈昔日熟悉的场景事物,方才冷冷开口。

桂香扑鼻,秋意撩人,对面十二三岁的少女立于假山下,抿着唇朝他轻轻笑,艳丽宫装带出丛丛萤火,无风自动:“这里是天玑王宫。”

蹇宾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定定地回望她。

两双美目遥遥相对,仿佛前世结下的宿怨。

迎面走来几位侍从,对着少女躬身一拜:“王姬,天色已晚,王上派人来寻您呢。”

少女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告诉父王,赏完月色我便回去。你们退到二十丈以外,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

侍从屏息散去,枝桠凄凄,夜鸦偶尔发出几声啁鸣,少女的影子在一片凉薄如水的静寂中张牙舞爪。

踮起脚尖,提住层层叠叠的衣摆,少女轻手轻脚地向蹇宾走去,笑容清贵皎洁:“你过来一点,我想跟你说说话。”

故国衣裙染了清露,蹇宾侧身避开少女探出的手,回眸冷然一笑:“你又是哪国的公主,偏要做我天玑王族的打扮。”

少女一愣,眨着眼睛委屈地道:“我就是天玑的公主啊,你可以唤我云泽。”

“哪个云泽?”后知后觉地抓住重点,蹇宾的神色总算有了几分变化,“你是说我天玑并未亡国?”

“云蒸霞蔚的云,恩泽天下的泽。”少女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微微仰起脸解释自己的名字,娇美的脸上隐隐一副期待的神情。

蹇宾沉默不语,过了半响,终于慢慢地喊:“云泽。”

云泽支支吾吾地猛点头,一边拨乱额发,一边抬袖遮住脸,眼睫上下轻阖,带出一串波光粼粼。

蹇宾心里生出一丝怪异的滋味,淡淡地问:“你哭什么?”

云泽抽了抽鼻子,可怜巴巴地说:“我哭自己就快死了。”

蹇宾拉平唇角,斥道:“胡说什么生与死,你才多大?而且你父王,他会护你一世无虞的。”

云泽哭得更惨,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盯上蹇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是父王他不想活了……难道我不够重要吗?”

目光如波,遮云隐月,蹇宾低头答:“我一生孤独,并不知晓儿孙绕膝是何感受。”

不等他说完,云泽便气势汹汹地朝他吼:“如果是我这样的女儿呢!你舍得抛下我一个人割开喉咙吗!”

蹇宾下意识抚上喉口,利刃切破皮肉,鲜血似糖浆狂飙而出的情状仍历历在目,原以为血肉模糊的指下却是平坦光滑,细腻如玉。

蹇宾微微诧异。

云泽弓腰喘了两声,乌黑的头发垂散两颊,五官小巧精致,轮廓柔和分明,带着令人战栗的熟悉感,直起身慢慢靠近他。

蹇宾皱眉制止:“别过来。”

“为什么?”少女青葱的五指只差他半个手掌,蹇宾难得没有躲开,只是稍稍垂了眼,明润的脸庞显出三分无可奈何。

蹇宾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明明已经死透了……”

云泽当他默认了自己的靠近,径直扑向他怀中环上他肩膀,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脆生生道:“不,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哪里来的我?” 

蹇宾愣在当场。

他怀里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心跳与呼吸都与他同步着,宛如一根藤蔓上缠缠绕绕的两条枝节。

未曾多想,蹇宾足尖点地,脚下便生出清风,悄无声息地带着小公主出了宫门。

云泽伸手抱住蹇宾腰腹,刚刚痛哭一场出了一身汗,夜风吹过只剩凉意,云泽躲进蹇宾怀里瑟瑟缩缩地,一会抱怨冷,一会问他抱不抱得动自己。

到达祭天台,蹇宾站定了,展臂拽她下来,扶着她的后背命她站好。

云泽擦干泪痕,拉住他的手:“来这里干什么?”

“心之所向罢了。”蹇宾仰首望天,“我想回去。”

“回去哪里?”

“你从哪里把我唤来的,就把我送回到哪里去。”

“那来这儿也没有用……”

“你一定有办法。”腹部隐隐作痛,蹇宾用力按了按,抬眉道:“我就说这几个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原来是你。”

“你猜出来了?”怕他不信似的,云泽拉出胸前的长命锁,献宝一样递到蹇宾跟前,“这是我满月的锁。”

蹇宾没接,瞥了一眼说:“不会有错,我戴了二十多年。”

云泽眼里涌上热泪:“所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蹇宾摇了摇头,可笑道:“就那么一次,竟然结出这样的恶果。”

他与齐之侃素来恪守君臣之礼,唯有齐之侃出征遖宿那次,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蹇宾原是不愿雌伏,考虑到齐之侃出兵在外,终是恨恨妥协。

恶果正活蹦乱跳地站在他眼前。

少女气鼓鼓地说:“明明是你太傻太蠢,几个月了都没察觉我的存在。”

“是么?”蹇宾抬眉看她,从她面容忆起什么,毫无波澜地道:“……确实。”面上虽然无笑,语气里却有三分冰冷的笑音。

察觉出他的失落,云泽眼里又涌出泪,止不住哽咽地说:“你什么都不愿与我说吗?”

叹了一声,蹇宾托起她的肩膀,将从不离身的长命锁挂回云泽脖间:“你并不是我堕入梦境见到的第一人。”

云泽张口便问:“你见过他了?”

何止是见过,看到齐之侃悉心安慰罪魁祸首的时候,蹇宾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

红衣人语调平平:“齐将军不愿意为我解惑吗?”

齐之侃挣扎片刻,还是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从未与旁人提起过,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红衣人步步紧逼:“我只是好奇,齐将军为何对蹇宾忠心不二,竟能拒绝了遖宿这样大国的兵权。”

齐之侃袒露心扉,慢条斯理地答:“外人只知在王上登位前我便已是他的贴身近侍,或者也有人知道,我与王上初识之际,便救了他的性命。其实,先父也曾受过王上的恩惠,曾告诫与我,此生,必须以命相报。”

…………

蹇宾跌跌撞撞地冲下瑶光城楼。

“你恨他从来没有跟你说实话?”云泽踮脚摸了摸蹇宾眉心。

“我恨他为何不早些离开。”

“回到现世你想做些什么?”

“把你堕掉怎么样?”蹇宾轻笑。

“不许!”云泽泪眼汪汪地抱上蹇宾手臂,“爹爹!”

蹇宾拍了拍她的手:“我说笑的。”

云泽哭得直不起腰。

许久,蹇宾拧起眉,不冷不热地道:“你这副样子,肯定是有什么瞒着我了。说说清楚。”

云泽揉了揉眼睛,哭哭啼啼:“我才不要。”

“不要什么?”蹇宾冷下脸,眼光巡视着修缮过的祭台:“这是天玑几年?”

云泽偏过头不理他,蹇宾瞪了瞪眼,她不情愿地开口:“十六年。”

“还有十三个年头……”蹇宾出神地念着,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啊,到时候还会再见的。”少女无声痛哭,重金制成的长命锁在她心口发出一道强烈的光。

云泽默默甩下一道符咒,口念谶语,模样虔诚。

蹇宾想摸一下她的脸,却在触上的前一刻,被不知名的力道狠狠弹开。

天地倾倒。

祭台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医丞在蹇宾寝殿进进出出,一转头就看到高台旁的水池边忽然生出一株曳曳白莲。

事鬼神通天命的大司命不由打了个寒颤,侍从瞥一眼妙手回春的医丞,掩唇轻道:“如今王上昏倒未醒,这等时节开出的莲花,可不是什么大吉之兆。”

学医之人向来胆大的很,闻得此言不仅没有避讳,反而兴趣盎然地说:“我天玑不愧是东南珍宝,秋夜里长出的莲花竟然如此曼妙。要是能将此花移栽入遖宿王庭,想来就算是遖宿王也会看在此物的面子上,容我天玑多苟延残喘几日。”

大司命讪讪笑道:“医丞莫要玩笑,这白莲看着坚忍清高,离了故国的水土却是活不得,况且遖宿王庭应有尽有,又怎么在乎这点东西?”

“来、来人……”帐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上醒了”,满殿的侍从哗啦啦全部跪倒在地,医丞膝行上前,并指压住蹇宾左手,欣慰地点点头。

近侍朝他使了使眼色,医丞意会,正欲退下禀告,忽地被人死死扣住了手。

蹇宾勉力坐起,漆黑的眸里漾出绚烂的光:“把你探到的统统告诉本王,一句也不许隐瞒!”

医丞腿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TBC

【钤光】新凉(与君共赴大梦一场)

第一次有人写生子文送我诶,还是我们钤光,开心😊来跟我念,齐蹇一生推,钤光生一堆😊

醉里如闻歌声:

*会有生子的情节,不合口味请默默划过。




赠 @公子怀里一只猫 




新凉







大约是酉时的光景,公孙钤看了一眼天边西坠的夕阳,微微地笑了一下,无声而明朗。




他持剑跟在诚惶诚恐弯腰驼背小碎步趋行的内侍之后,不疾不徐地走着,步伐迈得颇大,每一步都胜过内侍的三四步。动静却很轻,轻而稳妥,恰到好处,皂靴衣裾过处,行云流水,不起尘埃。所以在人人屏声静气的宫廷之中,即使前头引路的内侍时不时回过头吐出一两句催促,也不显得突兀。




反观他,倒与极豪奢又极雅致的宫廷十分相衬,肃然也好,矜贵也罢,他自光风霁月,文采精华,相得益彰。




内侍走得急了,出了满头的大汗,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抹去,心里很纳闷:这公孙上卿也不知是怎么教养出来的,倒比那些真正的王子皇孙更为仪态高雅。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啊对了,风度翩翩。可惜我书读得不多,翩翩这两个字不知是不是形容那一对袖子啊,还真是引人遐想……




公孙钤不知内侍已将自己祖宗八代猜了个遍,只在心里暗自揣测王上忽然传唤的用意。上一次单独见陵光,好像是一旬前,还是老样子,虽然不摆人上人的架子,却始终端着殿下的矜持,颦笑之间风情毕露,甩袖挥手风华内敛,眸光中始终有一抹让人看不懂却万般蛊惑的端庄从容。虽已过了一旬,喜怒哀嗔犹在眼前,历历生动。




发觉自己想得偏了,公孙钤紧了紧手中所持佩剑,半强迫半引导自己去猜君王的念头——持续了一分便放弃了。




罢了,他悠悠地呼出一口气,淡笑,他总会说的,何必着急呢。




于是复又大踏步跟上。




远远地,但见一座蓊蓊郁郁的假山,上垒无数险峻峭拔的奇石,有松柏之类的木中君子钻罅隙而出,春荣秋茂,姿态各异,不堪一一描摹。假山下溪流旁,翠微亭中,一身轻薄紫绡凭栏远眺之人,耳闻声响缓缓回视。




公孙钤在亭外躬身施礼:“见过王上。”保持着动作抬起眼,目光诚恳,一望到底的清澈。




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其时正是盛夏,日入时分,蓁蓁碧叶间躲藏了一整个白日的蝉纷纷爬出来透气,长一声短一声没完没了有气无力地聒噪,四下无风,却并不如何闷热——公孙钤眼角余光已撇到角落里摆放的冰鉴,大概是陵光贪凉,青铜盖子掀开搁在地上,其上只蒙了一层细白的纱布,冷气腾腾向亭中弥散。白气如烟如雾,渐渐也飘至他身旁,蹿上夙夜忧劳汗如雨下的皮肤,冷热乍一交接,激得人头皮发麻,胸口荡漾。




亭子算不上宽敞,好在物品也并不多,除了角落里的冰鉴外,不过一案一几两席,摆放得井然有序,案上摆了珍珑,几上葡萄美酒。




翠色深深逼人而来,远山近水一同沉默。




公孙钤还是弯着腰,抬着眼,未笑也有三分可亲。




在这沉默里,陵光抬一抬手腕,宽广的袖口柔顺地滑落下去,现出一截倾城皓腕,欺霜赛雪。“爱卿请起。”




公孙边直起身,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黏在那只袖子上。




“爱卿请坐。”




“多谢王上。”他除去鞋袜,跪坐在陵光对面的凉席上,佩剑置于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陵光已坐正了,歪着头微微一笑,傲气丛生:“公孙,一直听闻你棋艺高超,不如今日咱们来比试一下。”完全是通知的语气,不容人反驳。




公孙钤从善如流:“是,能陪王上下棋消暑,是臣的荣幸。”




陵光摇头轻笑,看了一会局势,拈起一粒白子,轻轻放下,“啪”的一声脆响,饶有兴味道:“落子无悔哦。”




公孙钤颇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来在星辰似的棋盘上排兵布阵搅弄风云,笃定地应了句:“那就无悔。”




哒,一枚熟透的果实落在地上。




微风拂过,天地之间,万物杳然无声。


 


TBC




我去真的好短啊……不对短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怎么能这么啰嗦呢,快刀斩乱麻直接写生娃不好吗……笑哭。

【齐蹇】月隐星藏

《月隐星藏》

一夜风雪,将世间万物染上泠泠白玉光。

数十铁骑逆雪疾行,于辰时半刻抵达侯府大门,为首的少年翻身下马,口中吐出的热气在寒冻里化为寥寥白雾,侯府下人提灯上前,火光映亮了少年隽秀的侧脸。

总管哆嗦着迎了上来,一边接过少年手中的缰绳,一边恭敬道:“齐公子,您总算回来了,侯爷正在大厅候着您。”

齐之侃微微颔首,抬手一指身后众人:“把药材搬进去,小心含光草的根,不要弄断了。”

总管语调尖锐地补充道:“这是给小侯爷救命的药,谁要是弄坏了,就等着苍天降祸吧!”

齐之侃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一刻也不耽搁地入了大门。

老侯爷慈眉善目地拍上齐之侃的手,不住夸他少年英豪,竟将昱照山巅独有的含光草连根拔了过来。

齐之侃抱拳躬身一礼:“侯爷过誉,既然拜入侯门,为蹇……为小侯爷取药也是应该的。”

侯爷又拉着他客套了几句,见他早已心不在焉,便笑着摇摇手,示意下人带他去见蹇宾。

绕过走廊,齐之侃捏了捏右手:“小侯爷近几日怎样了?”

侍从行了一礼,柔柔道:“医丞日日来把脉,气血通行比以往好了点,不过小侯爷腿疼了也不会跟我们说,昨天还在窗边坐了一下午,吹了点风有些发热,今晨已经退烧了。”

齐之侃放轻脚步,转身问:“他这几天没少发脾气吧?”

侍从答:“这个小的不敢说。”

距齐之侃跟随蹇宾回府已过三月,前两月他还陪着蹇宾读读书写写字,顺道舞剑给他看宽慰他很快就能痊愈。可入冬之后,蹇宾腿疼之症却越发明显,有时甚至会跪倒榻前无法站起,齐之侃于心不忍,干脆事事迁就他,整日抱一本医书寻找治愈双腿的良方。

直到有一日,老侯爷笑容满面地回了府,唤他过去,告诉他昱照山巅长有奇珍异宝,取来活枝浸出甘泉,便能医好蹇宾的腿。

齐之侃叹口气,他大概能预料到即将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了。

侍从为他推开大门,蹇宾早已梳洗完毕,正头戴玉冠斜倚卧榻,听到他走近的声音,也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没有半分搭理他的意思。

齐之侃垂首屏息,深深拜道:“齐之侃拜见小侯爷。”

蹇宾睁了眼,怔怔地望他半响,突然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齐之侃温柔了神色,躬身再道:“属下幸不辱命!”

蹇宾脸色越发难看,执起一盏茶杯劈头盖脸地砸下:“不辱谁的命?他让你去找药你就去?昱照天险素来横绝人烟,地崩山摧,壮士身死,这是要写到哪本书里让后人颂扬一番?”

蹇宾一通火气发作下来,眼眶早红过几圈,抬眼见齐之侃默然伫立着,衣上还带着冰凉的雪意,蹇宾顿时压住嗓音,端坐原地,面无表情地道:“你过来。”

齐之侃小心翼翼地上前,蹇宾又说:“伸出手来。”

齐之侃乖乖照做,蹇宾一把握住攥进掌心,一冷一热两重体温在重合间,震得双方一个激灵。

“小齐,谢谢你。”摸到他掌心被草药割破的伤口,蹇宾望向齐之侃漆黑的眼眸。

灯火绰绰,欲说还休。

用过含光草后五日,蹇宾已经能在齐之侃的搀扶下,下地行走出数丈了。

毫不客气地将大半分量压在齐之侃身上,蹇宾略带感慨地说:“仿若婴儿学步,大小事务都离不了他人。”

齐之侃笑说:“这还不算什么,你还没见过孩童学跑,一步一摔,摔得鼻青脸肿还强撑着不哭,母亲唤他了,他便嚎啕着扑进母亲怀里。”

蹇宾奇道:“这么说小齐还有年岁极小的兄弟了?”

“我无父无母的哪来什么兄弟,只是途经天璇时夜色稍晚,村社的孩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蹦蹦跳跳的追在我们身后,我一心惦记着你的腿,却也不由自主回头看了几眼。”

蹇宾听的有趣,冲他露出一个微笑,而后慢慢道:“我倒希望我有一个兄弟,骨肉至亲,相亲相爱,他冒进时我会泼他冷水,我腹背受敌时他会站在我身后。小齐,你说身于高位,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天真了呢?”

“这样的人——”耐心听他说完,齐之侃拖长了音,娓娓地答,“这样的人,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蹇宾微微低眉,几不可闻地道了句“嗯”,齐之侃仰首微笑。

又过三月,桃月翩然而至。

春祭的祭台搭了一半,半遮半掩地隐在茂盛桃树下。

蹇宾奉老侯爷之命监督匠师施工,齐之侃则负责保证蹇宾的安全。

祭台竣工之日,主祭携祭司们悉数上香祷告,蹇宾在老侯爷的默许下,领着齐之侃也上了一炷香。

主祭似乎对齐之侃颇有忌惮,一方面对他的出身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又对他们之间似是而非的感情报以揣测。

蹇宾无视其中的弯弯绕绕,在一片跪拜声中拉着齐之侃昂首远去。

夜半无人时,蹇宾和齐之侃一同出现在了祭台边。

齐之侃看着拿刀执剪的蹇宾,哭笑不得地说:“你把我叫出来想干什么?这祭台今天才建好,你不会是要毁了它吧?”

蹇宾瞪瞪他,比划着匕首说:“你想一想,祭司今天站在哪个方位?”

齐之侃指着东北角:“此处主生死阴阳。”

蹇宾再不说话,给东北方的每根廊柱都刻下一层淡淡的刀痕,齐之侃小声叫他:“干什么呢,这样太明显了!”

蹇宾笑了笑,拿出一根细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银线,缠绕上每个刀口。而后,他又走下祭台,找到自己应当站立的地方,系了根绳子打上结,稳稳地捏在掌心。

齐之侃一副“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还是由着你”的表情,面目温和地说:“走吧。”

蹇宾拍拍手,满意而归。

祭祀的第一天,齐之侃与蹇宾并立台下,他稍稍转头,便见蹇宾伸手拉了拉绳子,木屑灰飘然落下。

台上人苦不堪言,台下人却毫无察觉。

齐之侃贴近蹇宾,低声笑说:“祭司该看不清东西了。”

“什么?”蹇宾轻轻发问,“我干了什么?”

齐之侃毫无力道地威胁他:“再不停手,以后就我来帮你梳头了。”

蹇宾停了手,抬着眼睛轻轻地笑。

齐之侃立刻从善如流:“继续也无妨,只要你高兴。”

祭祀到了第七夜。鬼面袖舞一场接着一场,月光在火焰中斑驳了颜色。

那天夜里,齐之侃跟蹇宾说:“今天这场祭祀我可不可以不去?”

蹇宾反问他:“小齐为何不去?今夜是最重要的一场,事关天下兴亡,国家福祚。”

齐之侃笑道:“天下兴亡,国家福祚与我又有何干系?”

蹇宾哑了半天,方说:“若这舞是为我而跳的呢?”

没等齐之侃答话,蹇宾又说:“小齐,若这舞是我跳的呢?”

齐之侃答:“若是为你,别说区区一场巫仪,就是让我亲身献舞祭祀穹苍,我也定当奉陪。”

蹇宾道:“那小齐可不要忘了这句话。”

齐之侃委婉道:“永不敢忘。”

最后一场祭舞开始,两道身影踩着高履玉靴,顶着鬼面花纹携伴上台。

乐声又起,祭台上踏地生风,袖舞飞天,鼓声自远古传入而今,萦绕耳边低沉悲壮。

老侯爷看得呆住,立刻转头派人去找蹇宾:“宾儿呢,这么好的祭舞他怎么不在?”侍从哆哆嗦嗦回报:“不知小侯爷去了哪里,齐公子也不见了。”

老侯爷倒是不担心,只是有些可惜,这样想着,便拍了拍手让人退下。

抬眼望回祭台时,恰好看见最后一个挥袖的动作,再一瞬,鼓声戛然而止,两人弯腰齐齐退下。

右边那人露出一截熟悉的手腕,随后隐没在层层祭服的舞者里。

云绸如波,月隐星藏。

【月隐星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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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人告诉我除执明外全灭的,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手动再见】

【齐蹇】山中此刻

*喂自己一包糖

山中此刻

苍翠竹木床,曳地清帐绡,药炉边炖着的小米粥泛出浅浅白雾。

屋中人影往来,在煮粥与熬药间游刃有余。

“咳咳,”床中人咳了几声,“你在煮什么?”说话间,支着床沿弓腰就要起来。

齐之侃快步上前扶他坐起,嘴角带笑说:“我看你伤口恢复缓慢,就在小米粥里加了些补气的灵芝红枣。味道是怪了点——”随即在蹇宾不置可否的眼光里摇头笑,“好吧,闻着是够难受的,不过你得多喝。”

一定要喝,没得商量的余地。

蹇宾立时黑了脸,反手推开齐之侃,冷冷地道:“我不喝,倒了。”

金线熠熠,环佩淙泠,一番动作在翻衣拂袖间看来行云流水,姿态高仪。

只是动作太大,又引得他眉峰频蹙。

齐之侃半坐床榻,左臂贴上蹇宾,扬眉说:“那这样,你我各一半。你看,这山中物资不足,小米还是我上月下山买的,红枣灵芝也珍贵,你说倒就倒了,等后日你我饥肠辘辘时便要后悔了。”

蹇宾回视他:“你不会出去寻一点,或者下一趟山?”

齐之侃笑:“我不放心。”

蹇宾抬眸望了他一眼,挑不出什么话茬,便一扬手,请他端来米粥。

齐之侃吹凉米粥,又拿勺子搅了搅,递给蹇宾:“小心烫口。”

蹇宾点点头,一狠心闭了眼飞快吞下大半碗,到后面却再也喝不下去,他揪着心口衣服捶了捶,摆手道:“不喝了。”

齐之侃看他吃得还算干净,便勾起嘴角眉眼弯弯地问:“真的有这么难喝?我以前下厨,炖了萝卜粥喂兔子,也是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蹇宾看向他,既不讽刺也不拍马,只是语调平平地提议:“以后光煮米粥就行,加入其他东西,像是沉淀了一万年的牲口草料。”

齐之侃皱起眉头,像要确认他的话是否实属似的,贴着蹇宾方才用过的碗,轻轻抿了一口。

少年眼中是一派“果然如此”的神情,情真意切地感慨:“真的挺难喝,抱歉,我以后不会放东西了。”

蹇宾哑口无言,从少年的第一个动作开始他便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素来讨厌与人太过亲近,以前在侯府,即使是下人不小心碰过的碗筷,他都不会再去看一眼。少年张口欲饮时,他是想出口阻止的,但他偏偏愣住了,因为他的内心并未感受到任何波澜,就仿佛一切都该是如此这般自然而然一样。

齐之侃注意到他的眼神,眸光下移,立时明白过来,故意扬碗笑说:“怎么了?还要再来点么?”

蹇宾词穷,拿出几分年长的气势,挑眉说:“那是我喝过的。”

齐之侃点点头:“嗯,我换了个沿。”

蹇宾扶额笑了笑,挥手道:“无事了,我先睡下了,等药好了再叫我。”

齐之侃应了一声,上前扶他躺好,伸手拉好厚重被褥,蹇宾嫌热往外推了推,齐之侃按住他的手:“别乱动,山间岚气重,一不小心就窜进骨头里,你还想伤上加伤吗?”

蹇宾沉默了一会,翻身面向里侧。

齐之侃脚尖在地上拖了几下,一下子想起什么,返身打开衣柜,捧出一床蚕丝织成的羽绡,掀开厚被告诉蹇宾:“几年前别人送我的 ,这应该就不热了。”

柔软的织物一触上脸颊,蹇宾立时翻过了身,捏住羽绡一角,诧异地问:“你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随即自嘲一笑:“哦对,你说了,别人送的。你在这山中应该救过不少落魄人,是不是每个都这么殷勤报答?”

齐之侃笑:“你胡乱吃什么醋啊?啊抱歉,一时嘴快。”揣摩着蹇宾越发难看的脸色,齐之侃镇定下来继续道:“是我为村民猎得九尾紫貂,领主赏给他们,他们又转赠与我的。”

蹇宾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丝毫没有为先前阴阳怪气道歉的模样,他只是拨了拨身上轻软无物的羽绡,眸光淡淡地道:“好,我知道了。”

齐之侃奇怪地看着他,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

蹇宾面不改色地翻过身去:“好了,你去吧。”

齐之侃撇了撇嘴,转身向外走,临至竹门,忽然传来蹇宾淡淡的语调:“齐……齐之侃是吧?谢谢你。”

齐之侃没有回头,道:“叫我小齐就好。喊名字总觉得很别扭。”

“嗯,小齐……”蹇宾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齐之侃捕捉到入耳的最后仍是一句“多谢”。

齐之侃心情大好地出门砍柴去了。

隔日

齐之侃一边替蹇宾梳头,一边问他要不要出门。

蹇宾微微惊奇:“我可以出门了?”

齐之侃无奈道:“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出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出山。”

蹇宾兴趣缺缺,摆手道:“你随意。”

绾好发髻,齐之侃小心背起蹇宾,挪着步子问:“我有没有硌疼你?”

“没有,”蹇宾答,顺手摸了摸头上:“头发没梳好。”

齐之侃发笑:“我尽力了啊,你头发太多了。”

蹇宾也不在乎这点小事:“知道了。”

一出屋门,齐之侃的神色仿佛换了一个人。

感受到他的自在与惬意,蹇宾不由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齐之侃转头望了望四周,弯唇说:“你都躺了好几天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将人带到院中竹凳,展臂扶他坐下,齐之侃给蹇宾倒上一杯温水,解释道:“这林间湿气太重,你又有伤在身,得常晒晒太阳。”

蹇宾道:“我又不会在这里常待,兴许过两日就会有人寻到这里,那时我便要离开了。”

齐之侃低头看他:“这里只有山上猎户才会偶尔落脚,我想旁人应该是,很难找到这里吧。”

蹇宾接过齐之侃双手递来的水:“那等我能走路了你陪我出山林。”

齐之侃道:“没问题。”

蹇宾满意着他的答案,低眉饮水时,听到齐之侃问:“不过我有一个疑惑。”蹇宾抬眸:“什么疑惑?”

齐之侃缓缓道:“你说的长待,是哪个长待?”

“常待就是常待,还分什么……”蹇宾说到一半,不由停了下来,斟酌着看了齐之侃好几眼,终于笑说:“我好像真的有些喜欢上山间的生活了。”

齐之侃说:“这是自然,远离俗世,无纷无扰,谁不喜欢?”

蹇宾笑了笑,将剩下的水饮下。

倏然,日晖渐隐,山林变色。

蹇宾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齐之侃望了望他的脸,游刃有余地开口道:“日食罢了,难道你害怕?”

蹇宾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上齐之侃的手道:“有你在这里,我不怕。就是,就是从未见过。”

齐之侃似有所感:“是啊,我也是头一次见,我以前只见过月食。”

蹇宾好笑着调笑道:“你胆子还真大。”

齐之侃微笑:“呵,山野之人,胆子自然会大些。”目光温柔地落在蹇宾身上。

听不到后文,蹇宾抬头:“小齐你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小齐深吸一口气,说:“我向来就不大相信天象异变,今日之事,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蹇宾脸色陡变,欲发作却觉时机不对,便生生改口说:“我想进去歇息,你扶我进去吧。”

齐之侃用眼神询问他可有任何不适。

蹇宾不愿多说,只是一抬手,架在半空等着齐之侃来扶,强调说:“扶我进去!”

日食之语,戛然而止。

再隔日,天色阴阴欲雨,潮气悄然蔓延。

蹇宾呼唤屋外劈柴烧水的齐之侃:“小齐,小齐。”

齐之侃连声应下,大踏步回到屋中,讶异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蹇宾提着宽袖上下轻嗅,随后一脸嫌弃地别开了脸。他对上齐之侃的眼睛,郑重地道:“小齐,我想洗头。”

“好,”齐之侃抬步出门,半道又折回来,“怎么洗?”

蹇宾扫了扫他:“你想办法。”懒懒躺入榻中,一动未动。

齐之侃叹了一口气,把他从床上搬到床下,蹇宾瞪瞪他,齐之侃讨饶说:“你不起来怎么洗?”

蹇宾慢条斯理:“我躺着只用露出一个脑袋就行。”

“只用露出一个脑袋就行?”齐之侃注意到他耳尖微红,不由漾出笑意,一只手托稳了蹇宾的腰,一只手从他发上掠过,“你还真是省心省力啊。我不想帮你洗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啊?”

“不洗就不洗吧,”蹇宾看了看他,“把我背回去。”

“就不,”齐之侃突然说,“走,洗头去吧。”

蹇宾张了张嘴,咽下一声欲笑的气音,胡乱地应了应。

“别拔我头发!”

“打结了!”

“你轻点梳!”

“是你头发太多了!”

蹇宾捏着一大把落发,瞪着讪讪发笑的齐之侃。

齐之侃为他打上皂角,平静语调中暗藏欣喜:“天气转晴了。”

而后,不知是谁先撞上对方的目光,两人坦荡荡地笑起来。

蹇宾说:“小齐,跟我出山好吗?”

齐之侃一口回绝:“不好。”

蹇宾含笑不语。

待几日,蹇宾侍臣寻到山中竹屋,纷纷拜倒山前,高呼小侯爷万安时,蹇宾轻轻望了齐之侃一眼。

齐之侃打马跟在蜿蜒而下的长龙后,蹇宾从马车中伸出手腕,招手对他笑:“小齐,你怎么跟来了?”

齐之侃微微笑,道:“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蹇宾回他一个笑:“好。”

【山中  完】

注: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君子偕老

一说美貌,一说德行,小齐口中两者兼而有之。


【狄芳生子】清霜 (上)

*生子向防误入

*拖了很久也没发的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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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霜

1、

我九岁的时候,王公子终于同意带我去京城。

王公子捻过一绺我后脑勺的头发:“说,谁教你的?”

我呵呵的笑,不敢答话。

王公子又问:“你怎么想到去长安的?”

我继续笑,转头把狄仁杰寄来的信塞进嘴里毁尸灭迹。

我曾问照顾我的奶娘:“都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王公子为什么不愿意去京城?”

奶娘说:“害羞?”

我白了她一眼:“不过是回趟老家,有什么好害羞的?况且狄法曹也在长安,他不想去长安跟狄法曹亲亲热热卿卿我我吗?”

奶娘用奇怪的语调喊我:“清霜。”

“奶、奶娘?”咳一声,我娇娇弱弱地回应,以防她把我的用词不当告诉王公子。

奶娘笑得跟朵花一样:“就是这样。”

都什么跟什么啊?

奶娘让我探耳过去:“要我说,公子想不想回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他回去。”

我皱起眉头:“怎么做?”

奶娘笑眯眯地抚上我的头发:“喊他——”

于是我跑到王公子面前,扯着他的袖子死命地晃:“娘——”

“娘————”

“娘——————”

一声比一声响亮,家里的小厮丫鬟在门口徘徊不敢进来,我则低着头努力不笑出声音。

王公子终于是怕了,拨开我的手就开始抖落他被我肉麻出的鸡皮疙瘩。

我腆着脸凑上去,眼光灼灼:“娘,你答应了是不是?”

王公子蓦地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被我的撒娇给哄愣住了,还是被我那张五分像他、五分一点也不像他的脸给闹的,竟然慢吞吞地应下了。

我扑进他怀里磨蹭,他一开始还逼问谁是我的狗头军师,见我誓死护住那人,也就不再多问。

我揪住王公子的袖口:“娘,抱一抱。”

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王公子叹了口气,把我抱起坐在他的臂弯上。

我挣扎:“不好这么抱,清霜太重了。”

王公子送我一个白眼:“你还知道啊,光长个子也不好好读书。”

王公子单手托住我,另一只手狠狠戳着我的额头,我被戳得东倒西歪,几乎要从他手臂上滑下去,我赶忙“啊呀”一声搂紧他的脖子。王公子也意识到吓到我了,右手放在我后心轻轻地拍:“没事,摔下去了有我垫着呢。”

我眼泪汪汪地控诉:“娘亲坏!”

王公子不动声色地挑眉:“嗯?”

下巴架在他肩头,我闷闷地说:“娘亲好坏。”

王公子闷声笑:“跟某个人好像,看来撒娇是会传染的。”他抱着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小声问:“要不要放你下来?”

我摇摇头,打了个哈欠:“不要……”

我的手仍紧紧揪着王公子的襟口不放,一个“娘”字还没出口,王公子把我抱出房门,送回我住的院子。

奶娘挑亮油灯,打趣说:“一大一小都来啦?”

王公子把我放下,摸了摸我的头顶,轻声说:“以后不许喊我娘,记住了?”

我愣愣地点头,王公子走出房门,也顺道把门带上。

院落里,月上中天,正是月色最盛,清辉渐冷的时候。

奶娘哄着我赶紧睡,我假装沉酣,等家里上上下下消了动静,才爬起来坐到窗前。

 

 

2、

王公子姓王名元芳,祖籍长安尚未婚嫁,至于年龄,恕我没有胆子问。

据说我是他的远房表亲,因为家道没落,一出生就被父母托人辗转送来并州。

奶娘说,刚得了这么个宝贝闺女的时候,王公子简直惊慌得手足无措,既不敢抱我,怕手上没轻没重压着我。又不敢离开我,怕下人们不够细心。隔壁知州府的狄公子看了,日日夜夜夸王公子是有心人。

奶娘又说,那些天啊王公子就坐在小小姐的床头,困得打瞌睡了还不忘推两下摇篮。狄公子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明知道王公子府上乱成一团,还把不满两岁的小公子狄光嗣一并送过来养。王公子抹不开面子,倒是把别人儿子养得有模有样。

奶娘说,大多数时候,王公子一手抱一个,陪着清霜哭,伴着光嗣笑,几个月下来瘦了十几斤。亏得狄公子还存着愧疚,每天煲了汤亲自送来。

奶娘还说,当初小小姐开口的第一句喊了一声娘,可是把王公子乐得又笑又哭。

我问:“奶娘怎么知道的?”

奶娘冲我嘘声:“我可是偷偷瞧见他埋头哭了大半夜呢。”

“奶娘奶娘,王公子是不是因为被我拖累了,所以娶不到夫人啊?”

等我兴趣盎然地继续追问时,奶娘忽然变了脸色,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唉,这种事,如何说才好呢?”

我说:“我知道了,尘缘有时尽,恩情无绝期。”

奶娘笑眯眯地摸着针线:“清霜懂就好。”

“那光嗣哥哥是什么时候被接走的?”

“某天狄知州大为光火地冲进府上,把正跟王公子腻在一起的狄公子和狄小公子都拉走啦。”

我还想问些东西,奶娘摆摆手:“实在不能说了,剩下的就不是我们好置喙的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冒出一句“娘”。

我记得我小时候说什么也不肯改口,一天到晚娘娘娘的乱喊,王公子拿了西北的酪糖来哄我,随便喊一声什么哥哥爹爹大人的,就往我嘴里塞一块糖,要是不小心错喊成了“娘”,他就捏着糖在我面前晃悠,晃到我口水流了一地,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就扔进嘴里,自己嚼着吃了。

奶娘说,那些天王公子总悄悄跟她抱怨牙疼。

几次三番后,我也学乖了,跟着奶娘喊他一声王公子,眨巴着眼睛骗糖吃。

偶尔一些莫名的心绪上来,我也会斟酌着、带着一些试探轻轻叫他娘亲。

王公子抱起我就说:“以后不许喊我娘。”

我偷笑,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换个说法。

我怎么会在外人面前喊王公子娘呢,我难道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就连去年新来的夫子都夸我察言观色,进退有度呢。

但可能是王家太小了,王公子又总不让我出门,宫里来的赏赐也好,异邦来的玩意也罢,摸个几次也就腻了。

很多人羡慕王家的财富,我两岁的时候也会抱着一段绸衣不肯撒手,话都说不清只会一味地喊:“衣衣,银子!”

王公子掰下我乳牙上黏着的糯米糕,颇为嫌弃的擦了擦手抖抖锦帕,食指弯成勾顶着我的脑门,恨得牙痒:“财迷!”

我笑得有牙没眼:“衣衣!穿新衣衣晒太阳!”

王公子抚着心口缓缓蹲下,摸着我的脸说“对不起”。

我握住王公子的手指,偏过头问:“新衣衣?”

王公子别开眼,睫毛上滚落一滴水珠。

隔壁知州府的狄公子听到动静赶过来,冷着脸不说话,拉起王公子就走。

王公子甩开他的手,狄公子喊他:“元芳!”

王公子冷声回:“狄仁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两个大人互相僵持,我磕磕碰碰地走到王公子面前,有些胆怯地开口:“哒哒。”

我当时还不会喊爹爹,只能哒哒哒哒的词不达意。

王公子没有动,狄仁杰把我抱起来,摸着我瘪瘪的肚子问:“是不是饿了,哒哒带你吃饭去。”

我攀在狄仁杰肩头呼唤王公子:“哒哒,吃饭!”

王公子终于露出一个笑,快步跟在狄仁杰身后,抬手抓住我的胳臂:“给我抱。”

狄仁杰没松手:“我抱吧,你休息一下。”

王公子犹豫几分:“你……你什么时候再把光嗣抱来?”

狄仁杰托着我的手陡然一紧。

 

 

3、

我吃痛地踹了狄仁杰一脚。

他咧开嘴挤出几个字:“再说吧,我爹不放心他。”

王公子拧着眉头:“别给他吃糖,烂牙齿。核桃什么磨磨碎加到羹里。要多吃青菜少吃肉……”

专挑避光的地方走,王公子念了一路,狄仁杰带着笑意注视他,我看看狄仁杰,再看看王公子,掩起嘴偷笑。

王公子感受到我们两个的目光,抬起头就拿手肘捅了一下狄仁杰:“喂,听进去没啊?”

狄仁杰假装惊呼,松开双手又接稳我:“我还抱着清霜呢。”

我也配合他,一双手臂缠上狄仁杰脖子,磨蹭着不肯起:“怕。”

“喂!”王公子踮脚敲了敲狄仁杰的头,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摔了她!”

“王公子可真是恶人先告状啊,要不是你偷袭我,我怎么会抱不稳她呢?”

“哼哼,”王公子鼻子里冒出两声,斜眼横他,“我刚刚说的你记住了没有?”

狄仁杰望了望他,忽然捏着我的下巴叫我露个牙,我立刻乖乖地露齿微笑。

王公子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狄仁杰则干脆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我捏了捏狄仁杰的耳垂,疑惑不已:“哒哒?”

王公子拍开狄仁杰的手,恼羞成怒地说:“看什么看!”

“清霜,牙疼不疼,都烂了两颗了。”狄仁杰逗我。

我一听,哇的一声开嗓痛哭:“哒哒,哒哒!牙痛!”

这回连王公子都直接笑趴下了。

狄仁杰说:“王公子,你太偏心了。”

王公子轻轻应一声:“嗯?”

“女儿就是要什么给什么,你看看她这牙齿,得吃了多少酪糖。”

“穷养儿富养女,你懂不懂啊?”

“那衣服呢?她还这么小用得着一天三套的换?”

“我乐意,我给光嗣准备的衣服也够他一天换三套……”

忽然没了声音。

我抬头盯上狄仁杰的下巴,他有些尴尬,很快又游刃有余地笑了笑:“我爹说太奢侈了不符合狄家的家风,所以才送回来。”

王公子勾起唇,冷冷地笑了一声。

气氛陷入僵局,我扬扬软嘟嘟的小手,发出两个不算陌生的音节:“哥哥?”

狄仁杰拍上我的头,语调温柔:“乖,是光嗣哥哥。”

王公子没有吭声,我尽力望向他的眼睛。

漆黑的眼下是一派泫然欲泣的神色。

狄仁杰抓过他一只手,带着他步步向前:“去吃饭。”

王公子眼眶更红,却没有甩开狄仁杰的手,只是缓缓点头,冲着我露出好看的笑。

直到星光落地,我都没能在院子里玩上哪怕一会儿。

不过那时我有狄仁杰和王公子两个人宠着,只怕是比知州府里那唯一的小公子还要悠闲自在。

三岁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撕书泼墨,砸门撬锁,王公子没办法,把我锁在屋子里还派人看着我。

我每天都恶狠狠地砸门,音色却软的跟羊羔一样:“放我出去,我要晒太阳!”

奶娘端来一杯羊奶:“清霜,歇一歇。”

我嚎啕大哭:“为什么不放清霜出去,陈夫子前天抱着他的孙女,说他们在集市上又买了哪些哪些;傅嬷嬷说她的孙子比我还小一岁,都已经可以满地跑把整个镇子逛遍了!为什么清霜就不能出门?”

奶娘不说话,指了指窗外。

王公子眼眶通红,看上去比我还惨一些。

我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地喊:“抱抱。”

王公子擦擦眼角:“等我处理完事情就来陪你。”

安慰也不会百试百灵,有一天我怎么等他都不来,陈夫子战战兢兢地看我撕了好几幅画,一转身就仗着人小机灵蹿进了漾满日光的院子。

奶娘尖叫着跑过来。

王公子飞身而至,大手一挥让人送陈夫子回家,又挥退众人,只余下他跟奶娘与我遥遥相望。

我随手摘下一朵花,递给王公子和奶娘看。

奶娘想来抱我,被王公子冷冷制止:“让她自己尝尝滋味。”

我跟着彩蝶一道旋转飞舞,被太阳晒到的地方却渐渐涌上刺痛,一开始我还忍着,到后来只能抱头蹲下,颤抖地喊:“奶娘奶娘,我好痛!清霜身上好痛!”

王公子冷冷地问:“有多痛?”

我眼中有泪珠打转:“好痛!娘!”

王公子低下头重重喘气,下一瞬,跌跌撞撞地冲我奔来。

说不清那一天到底熬了多少药材,我躺在榻上呜呜咽咽地喊疼,王公子执着我的手仔细打量我被晒伤的地方,哄我说:“不哭不哭,会好的。”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乱蹬:“手、手上的肉,要、要烂了!”

王公子抵着我的额头:“不会的,要是清霜的手烂掉了,我就把我的皮割下来换给你。”

感觉痛楚都减轻了几分,我懵懵懂懂地问:“真的可以吗?”

不知道是哄我还是哄他自己,王公子只是一味地重复:“可以的,可以的,命都可以给你。”

说到最后,王公子眼都直了,眸光也一动不动没有变过,表情更是僵硬得可怕,奶娘端药上来,王公子接过药碗愣了半响,突然就往地上狠狠一砸,抚着心口像离水的鱼那样拼命地喘:“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公子,我再去熬一碗。”奶娘捡起满地碎瓷,拿手帕包好了低低地说。

“不用了,”王公子凄然一笑,抱起我往外走,“去知州府通报一声。”

“公子……”

“还愣着干什么,”王公子替我戴上毡帽,我从他眼里看到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小孩童,王公子亲了一口我的面颊,“清霜。”

知州府彻夜通明,王公子抱着我跪在正厅前。

狄知州被人半夜唤起来,外袍都没有披就冲到我们面前,一见到我们凄凄惨惨的样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王公子开口:“狄伯父——”

“别喊我伯父!”回应他的,是狄知州气急败坏的声音。

“清霜受伤了,狄仁杰在哪?”王公子也不再客客气气,直截了当地说。

我在他怀里左右张望,王公子轻轻掐着我的脖子,说:“清霜,睡过去。”

我听到狄知州说了句“你也放一碗”,便重重阖眼失了意识。

醒来后,下人正在处理一碗泛着甜味的“糖水”。

王公子唇角微张,冷漠而笃定地微笑着。

我抬起手臂左右逡巡,被红色药水覆盖的地方,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血痂。

颜色凄厉。

似火如花。

 

 

4、

四岁的时候,狄仁杰出任并州都督府法曹,王公子带着我去道贺,我一身大红的新衣伶俐乖巧,就连平时看起来凶凶的狄知州都抱着我亲了一口。

晚宴开始前,我找到被狄仁杰牵着的光嗣哥哥,在他面上留下一大块口水。

我们两个咯咯咯咯地捧腹直笑。

两个大人也互相望着,平静地微笑。

光嗣朝我勾勾食指,我凑上耳朵,他语调清脆,一字不落地蹦进我耳里:“清霜,奶娘说我跟你有七分像。”

我眨巴眼睛:“啊?那你岂不是我的哥哥了?”

光嗣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呢?他们说光嗣没有兄弟姐妹。”

小孩子的声音一瞬间就低下去,我也有些难过,掰着手指说:“清霜也没有兄弟姐妹。”

我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了好一会儿。

狄仁杰将我们分开:“好了,要吃饭去了。”

狄仁杰拎起我,王公子抱起光嗣,一同走向晚宴。

我那天格外的困,还没到宴席就已经昏昏欲睡,狄仁杰轻轻拍着我的额头哄我入眠。

醒过来的时候,我又到了王公子怀里,王公子探在我耳边轻笑:“怎么戒心这么低,那些叔叔伯伯婶婶姨娘都抱了个遍,还没醒透呢?”

我迷迷糊糊地说:“娘,困……”

王公子轻掩我的嘴,把我搂得更紧。

我抬起头想要找光嗣,却看到了狄家的表小姐。

她特别喜欢我,把我从王公子手上接过去抱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还给王公子。

王公子低声说:“我先告辞,失礼了。”

表小姐嘀嘀咕咕:“长得好像表哥……”

王公子拧着眉回头:“什么?”

“啊?没事没事……”表小姐捏着手帕,仰头笑说:“好奇怪啊,清霜长得五分像你,五分像表哥,光嗣长得五分像表哥五分像你,而他们两个长得又有七分像,果然有些神奇。”

王公子勾着笑不出声。

“不过仔细看,你跟表哥也有些像呢。”表小姐最后补充道。

王公子听完,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地离场。

“元芳。”狄仁杰追出来。

王公子瞥了瞥四周,将他带到角落,露出一个笑。

明明王公子总是在笑,我却觉得唯有这时候,唯有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的笑才是最纯粹最真实的:“刚刚人太多没有机会,现在还是要说一声,恭喜了。”

“有什么可恭喜的,只不过是个法曹。”

“陛下曾说不再启用你我,如今你又迈入官场,可见陛下之心,亦是有所动摇。”

狄仁杰摇头:“雷霆暴雨,瞬息万变,难以捉摸。”

王公子不置可否:“总比颠沛流离来得好。”

狄仁杰苦笑一声,握住王公子右手,王公子挣了挣便任由他拿捏。

狄仁杰没再说话,夜色里,有一种暧昧的情愫脉脉流动。

许久,狄知州遣人来寻狄仁杰,他看着我们左右为难,王公子神情淡漠,我则伸开双臂勾住狄仁杰,环着他脖子亲亲他的侧脸,哭啼啼地说:“哒哒,今天不想回家。”

王公子送我一个白眼:“回家!”

“我不要!”扭来扭去,毫不妥协。

狄仁杰叹了口气,招呼下人:“给王公子和清霜小姐准备房间。”

客人归家,杯盘堆叠之后,我被带到正厅去献殷勤。

狄知州差点没捏碎茶杯,狄仁杰朝我努努嘴,我笑逐颜开地扑到狄知州腿边,娇声娇气地喊:“狄爷爷!”

满堂无声,我仿佛能听到王公子扑通不停的心跳。

片刻过去,狄知州抚上我的头,带着别扭的笑容试图和蔼可亲:“清霜,把姓去掉也好。”

我立刻意会,毫不吝啬我的甜言甜语:“爷爷!”

 

5、

五岁的时候,狄仁杰和王公子私挖了一条暗道。

从王府通向狄府,完全可以不再经过大门和下人通报。

奶娘咋舌了半天,悄声嘀咕说:“这天底下也没有偷情偷得这么大胆的。”

我好奇地问:“偷情是什么?”

奶娘咳了一声:“偷情就是把自己最喜欢的人藏起来,偷偷去见他。”

我连连点头,只要王公子不在,逢人便问:“王公子今天又偷情去了吗?”

下人们指指隔壁狄府,一个个面如死灰。

奶娘阴恻恻地出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小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吗?”

终于有一天,我又闹得满府上下鸡飞狗跳,狄仁杰抽空过来陪我吃饭,顺道给我带些稀罕玩意,一个不留神,我便大大咧咧又气鼓鼓地说:“每天的偷情也不带上我,现在再来哄我,不行!”

王公子满脸通红,手里上好的瓷器全数击在了狄仁杰身上,他一边防御一边解释:“元芳你冷静些,真的不是我教的!”

筷子化为利剑,倾巢而出。

结果自然是惨绝人寰。

比我高了大半个头的光嗣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领着肿了半张脸的狄仁杰回府。

光嗣说:“好啦爹爹,王公子很快就消气了。”

狄仁杰惨兮兮地说:“光嗣啊你也不相信你爹的为人么?”

光嗣偷着笑还得出言宽慰他:“我当然清楚爹爹你啊。”

王公子摸了摸光嗣的脸:“家里还有冰块么,给他敷敷脸。”

光嗣恭恭敬敬地说:“有的。”

惹了大祸,我主动自觉地跪到祠堂前,嘴里念念有声:“观世音菩萨,诸天三千神佛,清霜真的是无心的。”

说的累了,我就趴在蒲团上睡了过去,醒来时面前堆了好几盘糕点。

我一边嚼着米糕,一边冥思苦想。

说起来,我也不是很理解大人的做法。

自从偷情一事广而告之以后,王公子往狄府跑得更勤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白天王公子跑得更勤,晚上狄仁杰来得更频繁。

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子长此以往的“偷情”对身体有没有害处,只是某天午饭时,厨房做了我最喜爱的熏鸡,我夹了一筷子送到王公子碗里,狄仁杰冲我挤眉弄眼,我不得不又搛了一筷子给他。

狄仁杰说:“女儿夹来的菜最香了。”

王公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呕得撕心裂肺。

等待大夫的短暂片刻,我上蹿下跳心急如焚,奶娘按住我,摇头说:“公子要静养。”

王公子真的开始静养了,我伸手要他抱,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有力气。

我难过得在私底下哭,光嗣拉拉我的手:“清霜,谁欺负你,我帮你讨回来!”

我吸吸鼻子:“才不要,不许打扰我娘亲!”

被“冷落”了十天,我也习惯了这种日子,傅嬷嬷的孙子有天看到了光嗣遗落在书房的画作,指着我笑嘻嘻地说:“赌十个包子,不是你画的。”

我翻翻白眼,叫奶娘赏了他二十文钱。

又过半月,光嗣悄悄告诉我,他在狄仁杰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幅不能揭开的画,我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光嗣推推我,神秘兮兮地说:“那肯定是我娘!”

我只好装作兴趣盎然:“光嗣哥哥,奶娘说,儿子长得都像娘亲呢。”

光嗣颇为苦恼,忧心忡忡地说:“是么?可我打不开那幅画。”

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没事啦,狄法曹肯定是怕你想念娘亲,所以才不给你看。”

光嗣点头认同:“书房里还有好几副那样的画,只看得到一半。清霜,我有告诉过你我娘亲小名梨儿的吧?画中露出半截雪白的梨树……其余的就完全打不开看不到了。”

奶娘端着伤寒的药走进来,笑吟吟地问:“什么画打不打得开的?”

 

6、

我跟光嗣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过话题:“奶娘,光嗣哥哥说他要为清霜画一幅像。”

奶娘惊喜不已:“小公子好厉害!”

光嗣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夸奖,偷偷瞪我两眼,转头还是温和地说:“等过几天春和景明再说。”

奶娘再次夸赞光嗣,还不忘提醒我:“小公子想得周到。清霜,你还是不许出门。”

到底是谁的奶娘啊?不过既然对象是光嗣,那我什么都能让给他,我龇牙咧嘴毫不在意地说:“不出就不出。”

夜里,我给王公子看我新临摹的字,一时嘴快:“王公子,你有见过光嗣的生母吗?”

王公子眉头微蹙:“……没有。”

我点点头:“哦,光嗣说她娘亲叫梨儿。”

王公子扯出一个冷笑,看得我寒毛倒竖:“梨……儿?”

我摸摸他额头,又抬手覆上他浓密的睫毛:“娘,你怎么了?”

王公子想要把我抱起来,最终却只是负手说:“不许喊我娘。”

我傻笑说:“都怪光嗣,谁让他总是念着他娘亲。”

王公子说:“分明是你自己不长记性。”

我继续痴笑:“梨儿,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大美人,可惜啊。”

王公子淡淡瞥我一眼:“哪里学来的腔腔调调?”

王公子的一只手悄悄拧住腰间的布帛。

我上前抓住王公子的手:“你肚子疼么?”

王公子冷汗涔涔,气息不顺地答:“有一点。”

我顿时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狄仁杰的名字。王公子小声地叫着我,我看都不敢看他,好像只要看他一眼,他的痛就能真真切切扎在我身上一样。

狄知州在王公子病后三天前来探望过他,他的目光和善温切,犹如对待亲子:“忧思伤肺,怒极伤肝啊……”

狄知州走后,我听到奶娘跟狄仁杰说着什么“保住了”“万幸”之类的话,随后狄仁杰走进来告诉我,王公子得了腹胀之症,需要八月方可痊愈。

我乖乖点头,拽着王公子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等你好了,清霜陪你吃熏鸡。”

王公子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让狄仁杰陪你吃。”

年关将至的时节,我终于说漏了嘴,把那夜王公子腹痛的事前前后后讲了出来,狄仁杰第一次对我摆出脸色,喝令我跪在佛堂里,不准任何人给我吃喝。

我叉腰以对,万分不服,狄仁杰没理我,急匆匆赶回狄府拿了几幅画,一个闪身溜进王公子房里。

我嗤之以鼻,画里的内容早被我跟光嗣参透了,无非是雪白梨树下红衣翩翩的俊美少年罢了,用得着这么躲躲藏藏,害得我和光嗣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六岁的时候,狄仁杰奉天子之命,巡览中原风物。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生了一场重病。

每个大夫都是踌躇满志的进来,垂头丧气的出去。

王公子的腹胀之症已过四月,走起路来看得人胆战心惊,我蔫着一张脸冲他撒娇:“娘,我喉咙疼。”

王公子沉默地拍拍我心口,接过奶娘递来的水杯,仔细喂我喝下。

十天之后,狄仁杰来信,被难事纠缠,无法脱身。

信纸轻飘飘坠落地面。

王公子连假模假样的笑都勾不起来了。

 

【上篇 完】

不一定会有下篇……

超级可爱!叶子鹿和奥菲丽娅233333

初五五五五:

一组图片退化史,本来就是第四张那样的脑洞,加个角后停不下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画着画着小天使就不笑了…送大家情人节的叶子。这张会印成明信片海报做新年礼物交换,有兴趣交换的可以留言我~